人民日报记者 黄培昭
清晨7时，印度洋的海风尚未完全吹散夜色，毛里求斯中部地区的甘蔗田已经醒来。站在弗拉克平原的田埂上，只见成片的甘蔗林在晨光中错落起伏，如同绿色的海浪，铺展到远方。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气息，那是蔗汁被太阳慢慢唤醒的味道。
在美国作家马克·吐温的笔下，“天堂就是按照毛里求斯的样子创造的”。这座被称为“天堂原乡”的火山岛，蔗糖的甜蜜早已渗入当地的肌理。在这里，甘蔗不只是作物，更是历史的脉络、经济的根系。弗拉克平原地势开阔、土壤肥沃，很适合种植甘蔗，是该国甘蔗核心种植区。记者沿着蔗田一路探访，从田间到糖厂，从农户到政策制定者，毛里求斯制糖产业的全景图徐徐展开。
蔗农们在收割甘蔗。
土地的回甘：扎根300多年的经济命脉
下午3时，蔗农让·皮埃尔把割蔗刀插在田边，抹了把汗水，对记者说：“你现在看到的，是毛里求斯最熟悉的风景。”他家三代种甘蔗，至今仍守着这片将近20公顷的土地。
毛里求斯盛产甘蔗，因此有“甜岛”的美誉。据官方统计，鼎盛期，这个岛国土地面积的90%都用来种植甘蔗，制糖业曾一度贡献该国近1/3的国内生产总值和九成以上的出口额。毛里求斯糖业联合组织首席执行官杜基拉向记者介绍，毛里求斯位于热带与亚热带交界，年均气温23—26摄氏度，年降水量1500—4000毫米，加之富含矿物质的火山灰土壤，为甘蔗生长提供了近乎“量身定制”的自然条件。正因如此，甘蔗在这个岛国扎根已有300多年，并长期成为经济命脉。
官方统计数据显示，目前毛里求斯全国约有7万—7.6万公顷土地用于甘蔗种植，约占全国可耕地的一半以上。正常年份，毛里求斯糖产量每年可达50万—60万吨，但随着经济结构调整及其主要出口市场欧盟糖业配额制度调整，制糖业发展逐步萎缩。近年来，每年甘蔗压榨量稳定在350万—400万吨之间，可生产蔗糖25万—30万吨。
制糖产业直接或间接关联全国5%—9%的就业人口。“今天，制糖业对国内生产总值的直接贡献率在2%—3%之间。”杜基拉说，“如果把运输、港口、能源、出口服务等都算进去，它的实际影响要大得多。”
在路易港码头，记者看到一袋袋印着“毛里求斯制造”字样的糖被装入集装箱。这里出产的原糖、精炼糖和特种糖，有80%以上用于出口，销往欧盟、英国等5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毛里求斯弗拉克平原上的甘蔗长势喜人。
从田野到烟囱：政策托举下的产业升级
中午时分，记者来到位于弗拉克东部的一家糖厂。运送甘蔗的卡车缓缓驶入厂区，车轮声与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。
走进厂房，热浪扑面而来。传送带快速转动，新鲜甘蔗在滚轴间被压榨，蔗汁顺着钢制管道汩汩流动，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。蒸汽在车间上方升腾，又迅速散去。
几名工人守在设备旁，动作熟练而从容。他们不时查看仪表，调节阀门。在这里，甘蔗从田间到成糖的过程被压缩进一条条管道、一台台设备之中。机器昼夜运转，延续着毛里求斯与甘蔗相伴数百年的产业记忆，把这片土地的阳光、雨水和劳动凝结成一粒粒晶莹的糖果。
糖厂技术主管拉姆萨米告诉记者：“全国现在只剩下4家大型糖厂，但产能集中度比过去高得多。”过去，毛里求斯曾有10多家分散的小型糖厂，如今通过整合与现代化改造，实现了规模化和效率提升。有评论说，毛里求斯的糖，早已从“量”的竞争，转向“质”的生存。
近年来，毛里求斯政府通过“糖业转型计划”“农业现代化战略”等引导产业实现更高质量发展：一是提升制糖效率，引进高效压榨与精炼设备；二是发展特种糖，包括低GI（血糖生成指数）糖、有机糖、未精炼蔗糖；三是延伸产业链，发展蔗渣发电、生物乙醇等副产品。当地媒体评论说，政府积极实施糖业改革，重组、合并中小糖厂实现集约化经营，增加精炼糖出口，利用蔗渣发电、乙醇蒸馏以及朗姆酒酿造等，引导制糖业向高附加值方向发展，收效显著。
在路易港的一次访谈中，毛里求斯农业部官员努尔丁·贝克介绍：“蔗糖产业不再像过去那样独揽经济重担，但依然是我们社会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”贝克表示，政府通过优化糖厂运营、整合小型制糖企业与推广精炼糖出口等，提升产业竞争力，同时鼓励发展蔗渣发电、乙醇生产等高附加值副业，“对农户而言，政府提供技术培训、推广高效种植与收割技术，并支持建立对外贸易渠道，尝试走出传统市场依赖的窠臼”。
“现在，一根甘蔗几乎被‘吃干榨净’了。”拉姆萨米指着厂区一侧的发电设施对记者说，“蔗渣用于发电，全国15%—18%的电力与甘蔗副产品有关。”
“不过，挑战同样是现实的。”杜基拉坦言，欧盟此前长期给予毛里求斯的高价配额体系已不复存在，国际糖价波动加剧；本国土地有限、劳动力成本较高，年轻人不愿再下田。毛里求斯制糖产业无法在规模上取胜，唯有通过质量和特色参与国际竞争，“我们生产的大部分是特种糖，这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”。据介绍，毛里求斯特种糖源自高品质未精制蔗糖，主要保留甘蔗天然糖蜜等抗氧化成分，有些会呈现轻微苦味。特种糖包括德麦拉拉糖、浅金糖、黑糖粉等，具有独特的焦糖香味、天然晶体外观和浓郁口感，非常适合高级烘焙、饮品调制和烹饪，也是高端糖品市场的知名品牌原料。
毛里求斯糖业联合组织的相关负责人向记者介绍该国甘蔗生产情况。以上图片均为人民日报记者 黄培昭 摄
跨越山海的合作：中国市场注入新活力
近年来，欧盟自身甜菜糖产量回升、进口需求下降，同时调整对外来蔗糖的配额空间，导致毛里求斯蔗糖在传统欧洲市场竞争压力加大，出口空间受到挤压。但是，中国市场的不断扩大，为毛里求斯制糖业带来新机遇。谈起对华合作，杜基拉眼睛里闪着光：“中国市场的打开，为我们的产业注入新的活力。”
2021年1月1日，中国—毛里求斯自由贸易协定正式生效。这是中国同非洲国家签署的第一个自由贸易协定，为这一高度依赖对外贸易的小岛经济体，提供了难得的制度性机遇。协定涵盖货物贸易、服务贸易、投资和经济合作等多个领域。其中，还专门为毛里求斯蔗糖作出关税配额安排。毛里求斯蔗糖自2021年起获得1.5万吨对华关税配额，此后每年增加0.5万吨，直至2028年的5万吨。在配额内，毛蔗糖进入中国市场的关税由此前的50%大幅降至15%。当地媒体报道说，这一制度设计，为毛里求斯制糖业提供了清晰、稳定、可预期的出口通道。
“这一安排对我们国家的制糖业出口意义重大。”杜基拉表示。据介绍，毛里求斯早在2010年便开始尝试向中国出口特种糖，但在自贸协定生效前，对华出口规模长期徘徊在700—1100吨之间。如今，在自贸协定框架下，毛里求斯约1/5的蔗糖出口获得制度性保障。
记者在一处甘蔗加工厂见到，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整理包装准备出口的特种糖。他们说，中国市场的订单让制糖企业重拾信心。毛里求斯商会代表指出，中国买家对毛里求斯高质量的特种糖尤其感兴趣，这不仅增加了出口量，也提升了产品溢价空间。2023年，在湖南长沙举行的中国国际食品餐饮博览会上，毛里求斯特种糖已拥有独立展位。杜基拉对此充满信心：“我们正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，中国市场的贡献巨大，我们将从中受益。”
咸湿的海风穿过蔗林，千万茎秆摩擦出沙沙声，仿佛这座火山岛正用自己独特的语言，诉说着甜蜜与坚韧交织的发展史诗。在这座印度洋岛国，甘蔗不再是唯一的经济支柱，却依旧是当地人最深的根。它连接着土地、政策、市场与跨洋合作，也在悄然完成一场从“传统作物”到“现代产业”的转身。傍晚时分，夕阳把甘蔗田染成金色。让·皮埃尔站在田边，望着即将进入收割期的甘蔗，轻声说：“蔗糖的味道，和生活一样，要慢慢去品。”
（人民日报毛里求斯路易港电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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